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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今年3月“沐露岭南——韩天衡艺术回顾展”在穗引发热烈反响之后,“还看今朝——陈家泠艺术展”于9月24日在广东美术馆新馆拉开帷幕。本次大展不仅是对“新海派”水墨画的领军人物陈家泠个人艺术历程的集中回顾,更是沪粤两地美学传统、艺术精神的一次深度对话。本期文艺评论特邀沪粤专家学者围绕陈家泠的艺术实践、海派与岭南画派的交流合作,以及中国传统美学的当代转化等议题进行探讨,敬请关注。
文 | 林明杰
艺术史上伟大的艺术潮流,往往诞生在人类重大的技术革命时代和社会形态的转型期。当下世界又一次处于这样的时刻。
这个阶段的艺术会变成怎样,是一个未知领域,因此这个阶段会比其他时候更需要艺术家的探索精神和试错勇气。多年前,曾有媒体称陈家泠是新水墨领军人物,但陈家泠说:艺术不需要领军人物。无论成败,这个历史阶段的中国艺术家都应是探索者、铺路石。
曾有很长时间,陈家泠一直是艺术圈的“边缘人”。这种“边缘”让他得到自由以及充沛的时间进行艺术创作。他的新水墨风格初成于上世纪80至90年代,乍一露面,即以其在当时颇具“颠覆性”的创作技法和画风引起关注,也招致了一些异议。半世纪来,他以顽强的毅力和洒脱的心态,踏遍千山万水,游历五洲四海,开拓视野胸襟,感悟造化之妙,化作笔墨之神。转瞬,其新水墨探索已半个世纪了。他的探索,触角延伸无限,根系始终深入于传统文脉。他追求的艺术当代性,不是无根的,也不是移植的;可以是杂交的,但种性和根脉须真实生长在自己生命来源的土壤里。

以“灵变”著称的海派艺术大家陈家泠。
从审美意境到艺术形式、技法和材质上,他都有自己独到的建树。但我无法也不想去具体描述和定义,因为“泠变”还在变。他至今依然有饱满的激情、开放的心态和孩童般的好奇心,开拓求新不止。2025年1月,他和谷文达的双人展在上海刘海粟美术馆举办,他拿出了全新风格的作品——“书化系列”,汲取草书之神韵而创作的似书非书之画,颠覆了人们已熟知的“泠风”。本次广州之展,他也视之为创新探索的新起点。
在艺术史论上,厚古薄今的倾向不仅常见于我国,连贡布里希也未能免俗,他说起既往的艺术时如数家珍,而对发生在他同时代的新兴艺术却不以为然。
看轻身边的人和事,排斥自己陌生的东西,是人类常有的偏见。
艺术是人类文明的组成部分,艺术价值之评判,不在于古或今,而在于其对文明的推动和影响。就好比古罗马、古希腊艺术诚然地位显赫,但意大利文艺复兴却被认为是“人类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最伟大的、进步的变革”。
中国这一百多年来的艺术实践,从文明史价值来看,我以为与晋唐宋元不遑多让。因为这是一个伟大的历史转型期,是四大文明古国中唯一延续至今的“活标本”,以其数千年的农耕文明的体量,向现代文明转型的伟大探索。为什么几乎所有伟大的艺术潮流都发生于人类社会形态的转型期?因为艺术本身就是推动这种转变的其中一股力量。
所以把陈家泠先生的艺术放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中来看,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以及与他同时代的中国艺术家大都有着一种历史责任感。这个时代的中国画家,面临着他们的古代前辈不曾遭遇的“考题”:关于中国传统绘画的生死存亡,关于中国艺术与世界的关系等。他们既要与自己的文化传统对话,又要与西方对话;既要与古人分庭抗礼,还要与后生齐头并进;既要融入世界,更要独辟蹊径……在争论中思考,在碰撞中探索。
意大利文艺复兴先后跨越了三个世纪。至今百余年的中国艺术现代化历程,还属于进行时。年届九旬的陈家泠先生的艺术也同样是个进行时。
去年,“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轰动沪上,激发了上海美术界的热烈反响和讨论。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广东和上海是一对革命先驱。它俩曾南北呼应,携手共进,开创了岭南画派和海派绘画的辉煌。陈家泠此次在广东美术馆之展,可谓“广东美术百年大展”的后续效应。

《岭南红韵》(纸本水墨)陈家泠 作
艺术未来之辉煌,还看今朝之作为。过去人们常说海派有海纳百川的胸怀,而当下广东美术界也呈现出宽广的胸怀和洋溢的热情,接纳八方来“才”。期待粤、沪美术界,再续前缘,共同探索未来艺术之新境。
写至此,我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看到陈家泠的一幅新作——画面只有一枝待放的荷花,淡淡的墨韵,宁静而空灵,观之心中仿佛有被抚慰到的感动。在被抚慰的同时,我又被他勇气所鼓舞,无论环境如何艰难,周遭有多少误会和异议,他认准的艺术之路,一往无前。这或许就是艺术意义之所在。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史论如何评述,艺术终究是人性的关怀和绽放。

《荷美》(纸本水墨)陈家泠 作
作者系上海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上海视觉艺术学院美院教授、学术委员会主任
佳作赏析
陈家泠为广东美术馆新馆大展特意创作的五连屏《美丽家园——韶关丹霞山》,是新海派水墨与岭南山水的精彩碰撞。作品充分展现陈氏标志性的“高调水墨”语言,摒弃写实摹写,以简约概括的笔墨提炼丹霞赤壁丹崖的风骨神韵。

《美丽家园——韶关丹霞山》(纸本水墨 五联屏 )200cm×500cm 2026年 陈家泠 作
五联屏绵延铺展,峰林错落耸立,以线条勾勒山石肌理,黑白对比强烈,平面化的构图兼具装饰意趣与雄浑气势。画家实地登临丹霞采风,不执着于地貌细节复刻,重在捕捉岭南山水的精神气度,将海派艺术的清雅灵动,汇入丹霞的壮阔山河之中。整幅作品以水墨写山河,寄寓家国情怀,完成传统水墨的当代转化,亦是沪粤两地文化艺术对话的生动见证。
点评人:李磊(上海海派艺术馆馆长、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让传统“笔墨”焕发新生机
——关于陈家泠艺术展的一点思考
文 | 皮道坚
陈家泠是当代水墨艺术的先锋人物,新海派水墨重要艺术家。1997年,我应邀担任庆祝香港回归“中国艺术大展·当代中国画展”的执行委员和艺术主持,初识陈家泠,他的作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尽管当时艺术家年龄上已经不再年轻,但他的作品让我看到了上海艺术家锐意创新的勇气。1998年上海美术双年展(水墨展)上又一次见到他很有新意的画作,那年双年展的主题是:“融合与拓展”,以水墨创作为中心。可见,那时主办方和参展艺术家就已经在考虑中国传统绘画的出路和未来了。
陈家泠是中国传统水墨艺术现当代转型的重要实践者和推动者。他从传统的中国人物画、山水画、花鸟画一路走来,“传统功力深厚,又勇于创新”,这是美术界对陈家泠的一致评价。他早年在潘天寿所代表的传统人物、山水、花鸟画系统中,接受了严格的训练,又不断地拓展自己的艺术边界,特别是在艺术媒介方面不断实验,在陶瓷、综合材料,尤其是现代媒介上都勇于探索实验,取得杰出成就。

陈家泠创作的鸢尾花系列瓷盘。

陈家泠创作的石榴系列瓷缸、瓷盘,是本次艺术展上的一大亮点。
但对于陈家泠这样的艺术家,我们不能用已有的这些结论来概括。我更希望将“还看今朝——陈家泠艺术展”作为一个重新认识、理解、解读陈家泠这样重要的艺术家的一个机会,进一步探讨他的艺术实践的意义和价值,以及他对中国当代艺术史的贡献。
所谓“当代”,不止是一个时间的概念,也更理应是一个文化的概念。我觉得陈家泠的艺术实践最关键的一点,是他在运用传统的过程中,能逐渐发现传统内部存在着的还没有被打开的各种可能性。他与传统的关系,并非简单地继承,而是一种“传统的再生成”。不是把已有的东西传承下去,而是在继承的过程中,让传统重新获得当代的生命力。
这是理解陈家泠老师的一把非常重要的钥匙,也是展览主题“还看今朝”的重要精神内核。这里有必要对这个“看”字作一点阐释。这是一种“水墨之眼”的观看,重点是当代水墨能为当下提供怎样的文化经验、观看方式和思想资源。此次展览所有的参展作品都提供了很好的答案。在我看来,展览就是一个在中国文化、中国传统艺术的历史脉络中不断生成的语言现场,是一种具有历史深度和现实张力、兼具观察深度与观察能力的视觉表达机制。
陈家泠的艺术有一个特别值得讨论的问题——“笔墨”。20世纪末,吴冠中和张仃两位先生曾经有过激烈的“笔墨之争”,今天陈家泠以自己的方式对那场历史之争作出了最好的回应。
陈家泠笔墨的灵变与跨媒介运用,让传统笔墨走向现代视觉。这与和他同一个年龄段的几位海派艺术家相比,都有各自不同的特点:张桂铭以写意的色彩和现代构成见长;周长江将笔墨向意象、抽象推进;王劼音的作品对传统文人画语言的跨媒介转换以及张雷平以金石笔法为根基,融合西方构成与色彩,将传统笔墨向着心性和当代感知展开……他们走出了一条中西融合的当代水墨之路。
而陈家泠的笔墨与这几位艺术家都不一样。关键在于,他把笔墨推向了现代视觉以及由此产生的感受。“笔墨”背后包含着关乎世界的观看方式,艺术家通过笔墨与世界发生关系。陈家泠的笔墨不只是传统的“骨法用笔”,而是逐渐形成为一种感知方式。他的线条有种特别的自由度,其画作色彩也非简单地给物象上色,他的构图方式似乎来自传统,却明显不同于传统的视觉经验——他的画作实际上是把笔墨从造型语言推进为一种感知的语言。也就是说,他关心的,不是如今“水墨”能画什么,而是“水墨之眼”能以怎样的方式去观看当今的世界。
作者系广东美术馆学术委员会顾问、中国美术家协会策展委员会原副主任
图片由主办方提供配资被平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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